精彩片段
账本里的六百贯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已经擦黑。。：三月，淮南粮，六百贯，齐方。字迹被水汽晕开，边缘起了毛，显然是沈砚落水前匆忙塞进琴谱下的。她白日里已经看过三遍，每看一遍，疑问便更清楚一分。，账里却另有一笔六百贯。，更不值得他藏在琴谱下面。沈家这笔债，恐怕也不止经营亏空那么简单。。，走到门边。来人是沈正平身边的曹管事，四十来岁，脸上常年挂着一层油滑的笑。他捧着一只落灰木匣，腰弯得很周全，眼神却从林知微未束好的发、病后发白的脸，一路扫到她扶着案角的手。“二郎君，老爷让小的送账来。”曹管事把木匣往前递了递，“老爷还说，账目繁杂，您大病初愈，莫要看得太久，仔细伤了眼。”，指尖立刻收紧。，手腕被木匣的分量往下一带。**不算重，里头却装着沈家三年的亏空、八百贯旧债，还有一群人笃定她看不懂的轻慢。：“叔父费心了。”。，等着她问一句“这都是什么”，或者把木匣摔回去。只要她露怯，明日沈正平便能把“二郎君大病后越发荒唐”的说法送进族老耳朵里。，转头对玉珠道：“掌灯。”，去拨灯芯。
油灯亮起，厢房里多了一圈暖黄的光。曹管事没等到想看的热闹，只得又拱手：“那小的先回去复命。”
“慢走。”林知微道，“替我谢过叔父。明日若有看不明白的地方，还要劳烦曹管事传话。”
曹管事的笑更难挂住：“二郎君客气。”
门合上后，玉珠看着案上的木匣，声音放得很低：“郎君，真要今夜看？”
“今夜看。”林知微掀开匣盖，“他们既然敢送来，就说明他们觉得这几本账稳妥。”
木匣里躺着三本账册。
封皮旧得恰到好处，边角磨毛，线脚松散，最上头浮着一层薄灰。林知微伸指抹了一下，灰只沾在指腹中央，封皮缝隙里却干净。
账册被人拿出来擦过，又重新撒了灰。
她没有点破，只把三本账取出来，按年份一字排开。纸页泛黄，墨色有深有浅，乍看是寻常粮铺流水，收粮、出粮、修仓、脚力、息钱，一项接一项，琐碎得让人眼疼。
林知微先翻最新的一本。
唐人的账册竖排书写，数字和名目混在行间，起初看着不顺。她花了半炷香摸清记法，随后裁出几条窄纸。玉珠站在灯影外，看她一页一页往下翻，翻得并不快，遇到要紧处便夹一条纸，再用指甲在纸边掐下一道浅痕。
指尖落下时，有旧日练琴留下的痕迹，像按弦，也像定音。林知微自己察觉到了，手指停了半息，很快继续往下翻。
屋角那张旧琴案还在。琴谱覆在案上，白日里被风掀起一角，此刻静静垂着。她知道自己迟早要解释为什么看得懂琴谱、为什么手上有旧习惯，可眼前的账更急。
第十七页，她停住。
账上写着：腊月初九，购入新粮三百石，支钱一百二十贯。
林知微把这一页摊平，视线落在“新粮”两个字上。沈砚残留的记忆并不整齐，可粮价、船期、铺中几笔大买卖，倒还留着几处清楚印子。那一年的腊月，扬州粮价平稳，三百石新粮按市价算，九十贯已经到头。
多出来的三十贯，不会自己长脚。
她暂不落笔，只把纸条夹进去，又翻下一本。
再往后十来页，是仓房修缮。账面四十贯，按工料算，二十贯足够。又过几页，是漕运脚力并短驳费，账面六十贯，数目比寻常高出近一倍。
一笔贵，或许能推给雨水、船迟、货紧。
三笔都贵，贵得又齐又稳，便有人从里头拿钱。
林知微把三处纸条并到一处，取白纸写下三个数：三十、二十、三十。
八十贯。
这才是一本账里挑得出来的明面差额。
玉珠端来一盏新茶，放到案边，没敢出声。她看不懂账，却看得懂林知微的脸色。那张病后苍白的脸在灯下没什么怒意，甚至比白日还安静，可越安静，越让人觉得屋里有什么东西正被一点点剖开。
林知微翻到第二本。
这一回，她看的除了数目，还有名目出现的次第。修仓之后必有补粮，补粮之后必多脚力，脚力之后又跟一笔息钱。三样费用隔几页便绕到一起，绕得久了，便像有人特意织出一张网。
沈正平送来的账不会写得太露骨。越是能送到她面前，越说明真正要紧的凭据藏在别处。
他送来的，是他以为沈砚看不懂的安全账。
林知微换了一张纸，画出三列。第一列记年月，第二列记大项，第三列记超出的数。横竖不必好看，清楚便行。
夜渐渐深了。
窗外的运河声低下去，远处画舫的丝竹散了，院里只剩更夫靴底踏过青石板的声响。油灯燃得短了，灯花结成小小一团。玉珠几次想劝她歇下，话到唇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三本账翻完时，林知微的纸上已经排满了数。
购粮、修缮、漕运、息钱、仓耗。
单看每一笔，都能找借口；合在一处，借口便成了证据。沈家的账从三年前开始走偏，差额按月、按季、按货路，一点一点往外挪。
三年合计，约六百贯。
林知微把这个数写在纸中央，又从袖中取出那张湿皱旧纸，放在旁边。
六百贯。
两处数字对上了。
玉珠看着那张旧纸，呼吸都放轻了：“郎君，这是什么？”
“沈砚落水前藏起来的东西。”林知微道，“他大约也发现账里有问题，还没来得及查完。”
话一出口，她握着旧纸的手慢慢停住。
她醒来后一直在接手债务、账册、身份，直到此刻，那张旧纸才让她真切意识到：沈砚曾经活在这里。他也许迟钝，也许软弱，却在落水前摸到了这笔六百贯的边。
然后他死了。
或者说，有人希望他死得糊涂。
林知微把旧纸重新折好，压在账册旁边。现在还不到伤春悲秋的时候。她若想替自己活下去，也要先弄清楚沈砚究竟是怎么被推到这一步的。
沈家压在沈砚头上的债，是八百贯。
若这六百贯能追出来，沈家真正的窟窿便只剩两百贯。两百贯仍重，尚有周旋余地；八百贯却足以让所有债主都认定沈家翻不了身。
她端起已经冷透的茶，喝了一口。茶味苦涩，正好把喉间那一点疲意冲淡。
玉珠终于忍不住：“郎君，这账能拿去给老爷看吗？”
“现在不能。”
玉珠一怔。
林知微把三本账合上：“这些账是叔父挑过才送来的。能让我看到的，都是他觉得能圆过去的数。若我明日拿着这几处去问，他会说粮价涨了、仓房漏了、船走得急，账房记错一二处也难免。”
“可这里明明……”
“还不够。”林知微接过她的话，“我要原始单据、仓房实数、脚力人的口供，还有账房齐方一句亲口认下的话。”
玉珠的脸色变了变：“齐账房？”
“他写的账。”
林知微重新翻开最早那本账，翻到三年前腊月。她方才已经看过一遍，这次只看落款。
齐方的字有个习惯，最后一横总要往上挑一点，像人走路临末了还要回头看一眼。三年前腊月前后的落款却变了。字形还在，力道乱了，横画发滞，收笔发虚。
一个人手上发抖，墨会替他说话。
那半个月之后，沈家的账开始走偏。
林知微指腹点在那枚落款旁边：“齐方担不起主谋两个字。他是被推上船的人。”
玉珠立在灯旁，半晌才道：“郎君怎么知道？”
“贪钱的人，字会急。怕事的人，字会沉。”林知微道，“齐方这几笔，沉得提不起来。”
她把账册合上，将那张写满数目的白纸折起，塞进袖中，又另取一张纸，写下三个名字。
齐方。
沈正平。
孟广川。
玉珠看见最后一个名字，呼吸轻轻一滞。
“粮行首孟广川？”她问。
“沈家一个寻常粮铺，三年里能把账做得这么稳，光靠叔父和一个账房不够。”林知微把笔搁下，“明日先去铺子。我要盘仓，也要见齐方。”
“在铺子里见？”
“不能。”林知微道，“叔父的人会盯着。齐方若真被人捏着短处，当众问他，他只会**账没问题。”
玉珠抿了抿唇：“那郎君要怎么见？”
林知微看向窗外。
夜色压在院中，廊下灯笼只剩一点昏黄。她想了片刻，道：“让他自己来找我。”
玉珠没听懂，却没再追问。
她收走冷茶，又替林知微把灯芯拨亮些。做完这些，她仍站在案边，低着眼，像还有话要说。
林知微抬头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郎君今日才醒，夜里又看了这么久的账。”玉珠声音很低，“若夫人在，定要怪奴婢没看住您。”
这话带出一点旧日的影子。
林知微看着她。玉珠鬓边那朵粉绒花已经褪了色，花边磨得发白，却仍插得齐整。她端着空茶盏，肩背习惯性往里收，像怕自己在屋里多占了一寸地方。
林知微想起****的冬夜，她也曾在一扇门外端着凉透的汤，进退都难。那时她也学会了把脚步放慢、把话咽回去，仿佛人只要少惹旁人注意，日子便能少一点难堪。
这点怜惜，她没有说出口。
“明日去铺子前，先替我寻一支新的绒花。”林知微道。
玉珠愣住。
“颜色不必太艳，耐看些。”林知微垂眼整理账册，“你戴着。”
玉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，眼圈立刻红了，又怕被看出来，忙低头应：“奴婢知道了。”
“去睡吧。”林知微道，“明日有得忙。”
玉珠退到门口，替她掩上门。
门外安静了许久。林知微知道她还在外头，却没有再唤。玉珠要守，她今夜拦不住；有些人的安心，得一点一点换回来。
她把三本账放回木匣，熄了灯。
黑暗落下来时，纸上那三个名字仍清清楚楚地留在她眼前。
账已经露了缝。
接下来，要让写账的人自己开口。
第二日天刚亮，扬州城已经醒了。
运河上船桨拨水，街口蒸饼铺揭开笼屉，热气卷着麦香漫出来。林知微换了一身干净圆领袍，站在铜镜前束发。
这件事比她预想中麻烦。
发带绕过指间，长发从掌心滑下去，陌生得很。玉珠想上前帮忙，她抬手止住，自己试了两回，第三回才勉强束稳。
镜中少年眉眼清俊，病色未退，眼尾却藏着一线锋芒。那张脸放在晨光里，比昨夜更醒目。林知微只看了一眼，便把镜子推开。
好看救不了债。
账能。
院门口，玉珠已经候着，手里捧着热粥和胡饼。她鬓边换了一支新的绒花，浅杏色，不抢眼，却把整个人衬得亮了些。
林知微看见了，只接过粥。
玉珠反倒更不自在，低声道：“郎君，奴婢戴着会不会不合适？”
“合适。”林知微喝了一口粥，“比昨日好看。”
玉珠怔了怔，脸一下红了。
林知微把胡饼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：“备马。”
马牵来时，日头刚过屋脊。她翻身上去，动作比昨日顺了些。原身会骑马，这副身体还记得怎么控缰、怎么用腿夹住马腹。她坐在马背上，望见扬州街市在晨光里铺开。
卖馎饦的吆喝声从巷口传来，鱼贩挑着担子穿街，酒肆开门，浓甜的桂花酒香混进水气里。这里离她死去的那个地库很远，远得像隔着一生。可人声、账债、饥饿、算计，又都熟悉得可怕。
她勒马往仁义街去。
街边茶摊旁，有人忽然笑着唤她：“沈砚？”
那声音轻快，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面，打破她脑中排好的盘仓步骤。
林知微循声看过去。
一个少年郎立在茶摊外，浅碧圆领袍，腰间月白织锦带，头发用玉簪随意束着，散出一两缕也不管。他手里拿着半块胡饼，嘴角带笑，眼尾微弯，整个人舒展得近乎招摇。
沈砚的记忆很快把这张脸对上。
顾淮。
顾家盐商少东家，与沈砚从小相识。扬州城里关于他的传闻不少，最多的一条，是顾老爷子急着给他定亲，他一个姑娘也没相中。传来传去，便有人说他偏爱男子。
林知微在马背上看了他一眼。
这传闻真假难说，但顾淮这张脸，确实很容易让人多看。
“顾郎君。”她道。
顾淮挑眉：“大病一场，连称呼都改了？你从前可没这么客气。”
林知微握着缰绳，没急着接。
顾淮走近两步，仰头打量她。那打量并不冒犯，带着熟人忽然发现旧物换了光泽时的好奇，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
“气色差了些。”他说，“人倒比从前精神。”
“命硬。”
顾淮笑了，梨涡浅浅一现：“看来是真好了。”
他说完，侧身从茶摊后牵出自己的马，翻身上去。动作利落，袍角一扬，又稳稳落下。
“你去铺子？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正好，我也往那边走。”
两匹马并行，穿过清晨的街市。顾淮吃完手里的胡饼，把油纸折好塞进袖中，既不追问她落水，也不问沈家的债。走过半条街，他才开口：“陈掌柜托我带话，三日之期不改。”
林知微点头：“知道。”
“他还说，同情归同情，生意归生意。”
“也知道。”
顾淮侧头看她：“你今日倒是好说话。”
“我今日忙。”
顾淮又笑了一声，收了贫嘴。
街上人声越来越盛。车轮碾过青石板，卖鱼的挑担避到一旁，几个小童追着一只竹球从巷子里跑出来。顾淮控马让开，顺手替她挡住横冲过来的行人。
这动作很自然。
不抢她的缰绳，也不替她做主，只把乱处挡了一挡。
林知微看了他一眼。
顾淮像没察觉，仍望着前头：“沈砚，铺子出事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多大？”
“够把沈家翻一遍。”她道。
顾淮嘴角的笑淡了些：“要帮忙吗？”
“暂时不用。”
“暂时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行，我记下了。”
仁义街的招牌已经在前方露出来。沈家粮铺夹在两间老铺之间，门脸不大，招牌上的“沈”字还清楚，后两个字被风雨磨得模糊。铺门半开，里头有人影走动。
林知微勒住马，正要下去，顾淮忽然道：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她回头。
顾淮脸上的玩笑散了。他看着粮铺门口，声音放缓：“你落水那日，我在码头。”
林知微的手停在缰绳上。
“我看见你身边有个人。”顾淮道，“那人走得很急，披着斗篷，我没看清脸。”
他顿了顿，转头看她。
“沈砚，你是自己落水的吗？”
油灯亮起，厢房里多了一圈暖黄的光。曹管事没等到想看的热闹，只得又拱手：“那小的先回去复命。”
“慢走。”林知微道，“替我谢过叔父。明日若有看不明白的地方，还要劳烦曹管事传话。”
曹管事的笑更难挂住：“二郎君客气。”
门合上后，玉珠看着案上的木匣，声音放得很低：“郎君，真要今夜看？”
“今夜看。”林知微掀开匣盖，“他们既然敢送来，就说明他们觉得这几本账稳妥。”
木匣里躺着三本账册。
封皮旧得恰到好处，边角磨毛，线脚松散，最上头浮着一层薄灰。林知微伸指抹了一下，灰只沾在指腹中央，封皮缝隙里却干净。
账册被人拿出来擦过，又重新撒了灰。
她没有点破，只把三本账取出来，按年份一字排开。纸页泛黄，墨色有深有浅，乍看是寻常粮铺流水，收粮、出粮、修仓、脚力、息钱，一项接一项，琐碎得让人眼疼。
林知微先翻最新的一本。
唐人的账册竖排书写，数字和名目混在行间，起初看着不顺。她花了半炷香摸清记法，随后裁出几条窄纸。玉珠站在灯影外，看她一页一页往下翻，翻得并不快，遇到要紧处便夹一条纸，再用指甲在纸边掐下一道浅痕。
指尖落下时，有旧日练琴留下的痕迹，像按弦，也像定音。林知微自己察觉到了，手指停了半息，很快继续往下翻。
屋角那张旧琴案还在。琴谱覆在案上，白日里被风掀起一角，此刻静静垂着。她知道自己迟早要解释为什么看得懂琴谱、为什么手上有旧习惯，可眼前的账更急。
第十七页，她停住。
账上写着：腊月初九，购入新粮三百石，支钱一百二十贯。
林知微把这一页摊平，视线落在“新粮”两个字上。沈砚残留的记忆并不整齐，可粮价、船期、铺中几笔大买卖，倒还留着几处清楚印子。那一年的腊月，扬州粮价平稳，三百石新粮按市价算，九十贯已经到头。
多出来的三十贯，不会自己长脚。
她暂不落笔，只把纸条夹进去，又翻下一本。
再往后十来页，是仓房修缮。账面四十贯，按工料算，二十贯足够。又过几页，是漕运脚力并短驳费，账面六十贯，数目比寻常高出近一倍。
一笔贵，或许能推给雨水、船迟、货紧。
三笔都贵，贵得又齐又稳，便有人从里头拿钱。
林知微把三处纸条并到一处，取白纸写下三个数：三十、二十、三十。
八十贯。
这才是一本账里挑得出来的明面差额。
玉珠端来一盏新茶，放到案边，没敢出声。她看不懂账，却看得懂林知微的脸色。那张病后苍白的脸在灯下没什么怒意，甚至比白日还安静，可越安静，越让人觉得屋里有什么东西正被一点点剖开。
林知微翻到第二本。
这一回，她看的除了数目，还有名目出现的次第。修仓之后必有补粮，补粮之后必多脚力，脚力之后又跟一笔息钱。三样费用隔几页便绕到一起，绕得久了，便像有人特意织出一张网。
沈正平送来的账不会写得太露骨。越是能送到她面前，越说明真正要紧的凭据藏在别处。
他送来的，是他以为沈砚看不懂的安全账。
林知微换了一张纸，画出三列。第一列记年月，第二列记大项，第三列记超出的数。横竖不必好看，清楚便行。
夜渐渐深了。
窗外的运河声低下去，远处画舫的丝竹散了，院里只剩更夫靴底踏过青石板的声响。油灯燃得短了，灯花结成小小一团。玉珠几次想劝她歇下，话到唇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三本账翻完时，林知微的纸上已经排满了数。
购粮、修缮、漕运、息钱、仓耗。
单看每一笔，都能找借口；合在一处，借口便成了证据。沈家的账从三年前开始走偏，差额按月、按季、按货路，一点一点往外挪。
三年合计，约六百贯。
林知微把这个数写在纸中央，又从袖中取出那张湿皱旧纸，放在旁边。
六百贯。
两处数字对上了。
玉珠看着那张旧纸，呼吸都放轻了：“郎君，这是什么？”
“沈砚落水前藏起来的东西。”林知微道，“他大约也发现账里有问题，还没来得及查完。”
话一出口，她握着旧纸的手慢慢停住。
她醒来后一直在接手债务、账册、身份，直到此刻，那张旧纸才让她真切意识到：沈砚曾经活在这里。他也许迟钝，也许软弱，却在落水前摸到了这笔六百贯的边。
然后他死了。
或者说，有人希望他死得糊涂。
林知微把旧纸重新折好，压在账册旁边。现在还不到伤春悲秋的时候。她若想替自己活下去，也要先弄清楚沈砚究竟是怎么被推到这一步的。
沈家压在沈砚头上的债，是八百贯。
若这六百贯能追出来，沈家真正的窟窿便只剩两百贯。两百贯仍重，尚有周旋余地；八百贯却足以让所有债主都认定沈家翻不了身。
她端起已经冷透的茶，喝了一口。茶味苦涩，正好把喉间那一点疲意冲淡。
玉珠终于忍不住：“郎君，这账能拿去给老爷看吗？”
“现在不能。”
玉珠一怔。
林知微把三本账合上：“这些账是叔父挑过才送来的。能让我看到的，都是他觉得能圆过去的数。若我明日拿着这几处去问，他会说粮价涨了、仓房漏了、船走得急，账房记错一二处也难免。”
“可这里明明……”
“还不够。”林知微接过她的话，“我要原始单据、仓房实数、脚力人的口供，还有账房齐方一句亲口认下的话。”
玉珠的脸色变了变：“齐账房？”
“他写的账。”
林知微重新翻开最早那本账，翻到三年前腊月。她方才已经看过一遍，这次只看落款。
齐方的字有个习惯，最后一横总要往上挑一点，像人走路临末了还要回头看一眼。三年前腊月前后的落款却变了。字形还在，力道乱了，横画发滞，收笔发虚。
一个人手上发抖，墨会替他说话。
那半个月之后，沈家的账开始走偏。
林知微指腹点在那枚落款旁边：“齐方担不起主谋两个字。他是被推上船的人。”
玉珠立在灯旁，半晌才道：“郎君怎么知道？”
“贪钱的人，字会急。怕事的人，字会沉。”林知微道，“齐方这几笔，沉得提不起来。”
她把账册合上，将那张写满数目的白纸折起，塞进袖中，又另取一张纸，写下三个名字。
齐方。
沈正平。
孟广川。
玉珠看见最后一个名字，呼吸轻轻一滞。
“粮行首孟广川？”她问。
“沈家一个寻常粮铺，三年里能把账做得这么稳，光靠叔父和一个账房不够。”林知微把笔搁下，“明日先去铺子。我要盘仓，也要见齐方。”
“在铺子里见？”
“不能。”林知微道，“叔父的人会盯着。齐方若真被人捏着短处，当众问他，他只会**账没问题。”
玉珠抿了抿唇：“那郎君要怎么见？”
林知微看向窗外。
夜色压在院中，廊下灯笼只剩一点昏黄。她想了片刻，道：“让他自己来找我。”
玉珠没听懂，却没再追问。
她收走冷茶，又替林知微把灯芯拨亮些。做完这些，她仍站在案边，低着眼，像还有话要说。
林知微抬头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郎君今日才醒，夜里又看了这么久的账。”玉珠声音很低，“若夫人在，定要怪奴婢没看住您。”
这话带出一点旧日的影子。
林知微看着她。玉珠鬓边那朵粉绒花已经褪了色，花边磨得发白，却仍插得齐整。她端着空茶盏，肩背习惯性往里收，像怕自己在屋里多占了一寸地方。
林知微想起****的冬夜，她也曾在一扇门外端着凉透的汤，进退都难。那时她也学会了把脚步放慢、把话咽回去，仿佛人只要少惹旁人注意，日子便能少一点难堪。
这点怜惜，她没有说出口。
“明日去铺子前，先替我寻一支新的绒花。”林知微道。
玉珠愣住。
“颜色不必太艳，耐看些。”林知微垂眼整理账册，“你戴着。”
玉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，眼圈立刻红了，又怕被看出来，忙低头应：“奴婢知道了。”
“去睡吧。”林知微道，“明日有得忙。”
玉珠退到门口，替她掩上门。
门外安静了许久。林知微知道她还在外头，却没有再唤。玉珠要守，她今夜拦不住；有些人的安心，得一点一点换回来。
她把三本账放回木匣，熄了灯。
黑暗落下来时，纸上那三个名字仍清清楚楚地留在她眼前。
账已经露了缝。
接下来，要让写账的人自己开口。
第二日天刚亮，扬州城已经醒了。
运河上船桨拨水，街口蒸饼铺揭开笼屉，热气卷着麦香漫出来。林知微换了一身干净圆领袍，站在铜镜前束发。
这件事比她预想中麻烦。
发带绕过指间，长发从掌心滑下去，陌生得很。玉珠想上前帮忙，她抬手止住，自己试了两回，第三回才勉强束稳。
镜中少年眉眼清俊，病色未退，眼尾却藏着一线锋芒。那张脸放在晨光里，比昨夜更醒目。林知微只看了一眼，便把镜子推开。
好看救不了债。
账能。
院门口，玉珠已经候着，手里捧着热粥和胡饼。她鬓边换了一支新的绒花，浅杏色，不抢眼，却把整个人衬得亮了些。
林知微看见了，只接过粥。
玉珠反倒更不自在，低声道：“郎君，奴婢戴着会不会不合适？”
“合适。”林知微喝了一口粥，“比昨日好看。”
玉珠怔了怔，脸一下红了。
林知微把胡饼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：“备马。”
马牵来时，日头刚过屋脊。她翻身上去，动作比昨日顺了些。原身会骑马，这副身体还记得怎么控缰、怎么用腿夹住马腹。她坐在马背上，望见扬州街市在晨光里铺开。
卖馎饦的吆喝声从巷口传来，鱼贩挑着担子穿街，酒肆开门，浓甜的桂花酒香混进水气里。这里离她死去的那个地库很远，远得像隔着一生。可人声、账债、饥饿、算计，又都熟悉得可怕。
她勒马往仁义街去。
街边茶摊旁，有人忽然笑着唤她：“沈砚？”
那声音轻快，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面，打破她脑中排好的盘仓步骤。
林知微循声看过去。
一个少年郎立在茶摊外，浅碧圆领袍，腰间月白织锦带，头发用玉簪随意束着，散出一两缕也不管。他手里拿着半块胡饼，嘴角带笑，眼尾微弯，整个人舒展得近乎招摇。
沈砚的记忆很快把这张脸对上。
顾淮。
顾家盐商少东家，与沈砚从小相识。扬州城里关于他的传闻不少，最多的一条，是顾老爷子急着给他定亲，他一个姑娘也没相中。传来传去，便有人说他偏爱男子。
林知微在马背上看了他一眼。
这传闻真假难说，但顾淮这张脸，确实很容易让人多看。
“顾郎君。”她道。
顾淮挑眉：“大病一场，连称呼都改了？你从前可没这么客气。”
林知微握着缰绳，没急着接。
顾淮走近两步，仰头打量她。那打量并不冒犯，带着熟人忽然发现旧物换了光泽时的好奇，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
“气色差了些。”他说，“人倒比从前精神。”
“命硬。”
顾淮笑了，梨涡浅浅一现：“看来是真好了。”
他说完，侧身从茶摊后牵出自己的马，翻身上去。动作利落，袍角一扬，又稳稳落下。
“你去铺子？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正好，我也往那边走。”
两匹马并行，穿过清晨的街市。顾淮吃完手里的胡饼，把油纸折好塞进袖中，既不追问她落水，也不问沈家的债。走过半条街，他才开口：“陈掌柜托我带话，三日之期不改。”
林知微点头：“知道。”
“他还说，同情归同情，生意归生意。”
“也知道。”
顾淮侧头看她：“你今日倒是好说话。”
“我今日忙。”
顾淮又笑了一声，收了贫嘴。
街上人声越来越盛。车轮碾过青石板，卖鱼的挑担避到一旁，几个小童追着一只竹球从巷子里跑出来。顾淮控马让开，顺手替她挡住横冲过来的行人。
这动作很自然。
不抢她的缰绳，也不替她做主，只把乱处挡了一挡。
林知微看了他一眼。
顾淮像没察觉，仍望着前头：“沈砚，铺子出事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多大？”
“够把沈家翻一遍。”她道。
顾淮嘴角的笑淡了些：“要帮忙吗？”
“暂时不用。”
“暂时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行，我记下了。”
仁义街的招牌已经在前方露出来。沈家粮铺夹在两间老铺之间，门脸不大，招牌上的“沈”字还清楚，后两个字被风雨磨得模糊。铺门半开，里头有人影走动。
林知微勒住马，正要下去，顾淮忽然道：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她回头。
顾淮脸上的玩笑散了。他看着粮铺门口，声音放缓：“你落水那日，我在码头。”
林知微的手停在缰绳上。
“我看见你身边有个人。”顾淮道，“那人走得很急，披着斗篷，我没看清脸。”
他顿了顿，转头看她。
“沈砚，你是自己落水的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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